1.闪电
滚滚乌云,是我的土壤
我只能长在天上,命中注定
我倒着开花
雷是我永远的伙伴,我的花期
响亮地贯穿天地
在我最耀眼的时候
你蒙在被子里,你是胆小鬼
你看不见我
(原载《回归》2006年第2期)
2.桃树
狗对着大门汪汪地狂吠,我蹲在煤火下面
玩灰,那时我六岁,一个已经死去的村里人
径直向我走来,我被吓得哇哇大哭
正在园子里侍弄庄稼的祖母,折了一些桃木
扑打每一个角落,她说一棵桃树可以保护一个村庄
可以驱逐恶魔鬼怪。很多年了
在没有桃花盛开的城市里,我仍然相信祖母的话
当一些深藏恶魔的人向我走来
我非常怀恋祖母,以及一棵桃树
(原载《桃花诗300首》)
3. 哭泣的松花江
大豆来了,玉米来了;高粱来了
小麦来了。亚麻,棉花,菸草,苹果
甜菜来了。鲤鱼,卿鱼
鳇鱼和哲罗鱼也来了,它们抱头哭泣
长达1900公里的哭声,在54.56万平方公里的
土地上回响。吉石化11﹒13爆炸事件
让它们的母亲,给百吨苯污染物玷污了
子宫遭到严重损害。一个局长辞职了
有什么关系,再来的会是保护神吗
它们需要自己的母亲,永远来自天上
年轻地奔跑,健康地生育
为它们添加众多弟妹,它们沙哑地唤着:
松阿里乌拉,松阿里乌拉……
(原载《绿风》2006年第4期)
4.拉板车的朋友
拉板车的朋友,拉过不同的物品和表情
每天拉着板车,在大街上埋头奔跑
黄昏,他拉着空车,走过南门小桥,头上的路灯光
在猝不及防间倾泻下来,砸在他的车上
我看见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沉重
(原载《中国诗人》2006年第4期)
5.童年的那条河
那条河,我是以童年给它命名的
这些年漂泊在外,里面的鱼虾螃蟹
在心头,依然清澈地跑来跑去
河沙啊!我一直用思念
来固守它们
大伯死了,我哀伤地回到故乡
那条河的两边,已多出了一些私人的小酒坊
清水退位,鱼虾绝种
垃圾和淤泥占领整个河沟
我童年的那条河,也死了
深夜,站在脏兮兮的水里
我想着大伯,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月亮
(原载《当代小说》下半月2006年第11期)
6.春天
经不住花盆里的那些小鬼头
绿色的喧闹啊
早早地爬起来,合作巷的每一寸地方
都是那么明亮和温暖
搬一张椅子,坐在二楼的阳台上
大地摊开阳光,我摊开了书本
(原载《江门文艺》上半月刊2007年第1期)
7.电风扇
这么多年来,我在春天游山玩水
在秋天收获金子,在冬天讨好炉火
电风扇放在角落里,被蒙上灰尘和蜘蛛网
它不停地咳嗽
塑料骨骼吱吱嘎嘎地响
这个一辈子靠吃电生存的老家伙
多像我的父亲啊
它不知道,它硬撑着的那一点铁
已经锈迹斑斑,快要散架了
(原载《人民文学》2007年第3期)
8.荒草
一棵野草,在雨后
像一个魔术师
把脚伸进院子的隙缝里
让一蓬绿
胆战心惊地悬在墙上
住在老家的时候,那些树木和花草
像庄稼一样包围我们
一棵野草长在院子里
那是让人感到多么羞愧的事情
可是今天,院子里这些有着洁癖的人
没有谁愿意拔掉它
他们多么酷爱盆子里的花朵
多么袒护一棵野草
一粒无意间落在墙上的种子
并没有触及任何人
内心的荒芜
(原载《人民文学》2007年第3期)
9.知命的秋天
在工地一楼的拐角处
放水洗脸,水管里的水很冷
秋天像一条虫子,在这个清晨
从里面跑出来
冷不防咬了我一口
伤口没有血痕,弥漫着锈的味道
我开始仰望天空
怀恋荒凉已久的故乡火塘
当水管里的水
开始有一点热度的时候
我放心了,秋天只来了一小截
我的亲人们
应该在收割一地的稻谷了
工地上机器的声音
越来越吵,洗脸帕上沉淀着漂泊的
汗渍,用这种声音是滤不干净的
那需要故乡滚烫而宁静的泉水
或者,那种时刻还没到来的时候
工友们说,再换一张新的吧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0.药
我以为还可以躺在破沙发上
或者木头床上,不脱衣服,裤子
不洗脚,就可以轻易地占领黑夜
在迷迷糊糊的梦中,一些冷风
开始强迫我咳嗽,流鼻涕
我四处寻找被子,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
这些季节,我流的大多是汗
拿着一把毛票,我找到一个土医生
他没有开药给我,只在一张方子上
写上:
流浪的人,秋天已经来了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1.香椿
香味沿着山雀的声音
扩散,一山又一山地卷出嫩芽
清清脆脆
春天,香椿树最香
那些冒尖的嫩芽,换回一叠一叠角票
放在矿工家属赶集回来的
油纸袋里,城里人买回椿菜后
放在沸水里漂了漂
可以用来煎鸡蛋,炒腊肉
从一片片新芽里品尝春天
他们知道:香椿,一种楝科落叶乔木
叶有特殊气味,花芳香
嫩芽可作菜食
但它们可能不知道:香椿树
木材通直,在煤山,常常用来支撑矿井
是那些黑黝黝的矿工
在生死底线上的朋友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2.卖野葱的小女孩
一把把小野葱,用棕树叶子
束起来,码在竹篮子里
像束着她凌乱的长头发
在我居住的小镇上
她一边走一边喊:野葱,野葱
一角钱一把
这是我下班之后遇到的
最美好的事情,我一下子买了四把
离开的时候,小女孩说:再买一把吧
我又慷慨地买了一把
我用五角钱,买了五把快乐
当我把它们愉快地
分给楼上楼下的邻居时
我想起小女孩看着竹篮子的眼神
仿佛她的遗憾,是那个小篮子
没能装下整个田野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3.孤独
在一个大约20平方的房间里
摆放床,桌子,蜂窝煤火
摆放衣物,锅碗,盆子和书本
摆放屋顶漏下的阳光或雨水
摆放一个又一个被遗漏的季节
这是在素朴,他走过来,又走过去
屋子里没有一处地方
能够摆放得下他孤独的脚步声
他说白天多好啊
有孩子们明眸点燃的热闹
夜晚,那些虫子的歌唱,风和叶子的对话
他已经听腻了
放一锅水在火上,烧干,再添加
他喜欢听水沸腾的声音
他说有一天,自己也会沸腾起来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4.衣裳
哈气,搓手,我想着保暖内衣
和暖气,那些燃烧着的枯树桩和落叶
我差点忘了它们,叫作故乡
我差点忘了故乡是一件补了又补的衣裳
漂泊的人,必须用亲人的名字,把它缝起来
我差点忘了贴身穿上
每一个亲人的名字,面对大片的
冰雪,寒风,就可以高昂着头
轻盈地迈出每一个脚步
(原载《岁月》2007年第3期)
15.2005年8月24日的一个清晨
这几个现在穿得比较光鲜的
小女孩,像几只贫穷的
小蝴蝶,在油腻的桌子间
穿来穿去
几个月前,她们的父亲
把她们交托给我,然后到了朋友的
这个餐馆里,那些破土坯
同她们一道,远离了教室和书本
客人吃完早餐,丢下三圆钱
她们收碗筷,抹桌子,把没喝完的
残汤,倒进垃圾桶里
贫穷的青春啊,从清晨开始
从一个碗里到另一个碗里
就这样无休止地荡来荡去
(原载《诗选刊》2007年第5期)
16.稀煤
村子里,能把书读好的
都进了城,像那些大煤块儿
从大山深处被挖了出来,有棱有角
闪着乌亮的光。留守村庄的
多是一些老头子老婆子
或被书本淘汰的年轻人,他们像细碎的煤渣
碎得毫不起眼,至光芒散尽
仍抓住一把锄头
抓住粘合它们在一起的一滴水
一块黄泥巴,死死不放
(原载《阳光》2007年第4期)
17.卖蜂窝煤的人
清晨,我上班的时候,听见他在喊:
蜂窝煤——蜂窝煤——
黄昏,我下班的时候,也听见他在喊:
蜂窝煤——蜂窝煤——
他整天拖着一个木板车,在街上转悠
不停地对着大街,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对着一条条巷弄呼喊,他说得最多的
就只有三个字:蜂窝煤
他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他的身子
和安静地躺在车里的蜂窝煤一样黑
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我看见许多日子,在他的衣服上,早已腻得发亮
(原载《阳光》2007年第4期)
18.夜晚
你骑自行车,沿着大街
吹着哨子和我赛跑
我蹿小巷子,我们在合作巷门口会合
大街空旷,躲在那里的月亮
被我们撞翻在地
白花花的一大片
丫丫,那是1996年的一个晚上
那时的月亮,还是年轻的
(原载《西凉文学》2007年第1期)
19.老陈
老陈把一岁的儿子
搭在肩上,每天黄昏
习惯从上街走到上街
再回到学校
我从三楼看见他们
远远地蹲在操场里,像两只雀子
这个时候,很多男人都喝酒
和打麻将去了
没有人会打扰他们
啄食那些剩余的阳光
(原载《西凉文学》2007年第1期)
20.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
歪歪扭扭地
横挪一步
再竖挪一步
炎热的夏天
它在一粒被人类丢弃的
饭粒面前
无计可施
当我观看它的时候
它在我的影子中
休息了一会儿
(原载《诗词》报2007年第14期)
21.夜晚,走在路上
夜晚,走在路上,请你别打
手电筒,别打打火机
你的左边是油菜,右边也是油菜
它们有的在打花蕾
有的在开放,有的在结籽
嘘,请你不要让世俗的光亮
成为一场惊扰它们的冰雹
把你的脚步放轻些,再放轻些
你的不远处还有桃花,李花
月亮正在空阔处照着它们
嘘,在夜晚,你最好
像一座山,静静地伏在家里
(原载《诗选刊》2007年第8期)
22.三月,桃花的生活方式
挑满充足的井水
桃花坐在树枝里,一如那些
住在木楼里,准备赶集的乡村女子
洗衣服,照镜子
扑粉,涂口红,梳头
在春天的集市中
桃花三三两两地撑着粉红色的小花伞
三月是它们一生的集市
从上枝走到下枝
如同从上街走到下街
它们窃窃私语
大量购买春风和阳光,有时也购买
适当的雨水
它们要把整个春天买下来
牵着一群宠物鸟,它们怀抱青果
(比如麻雀,小米雀,斑鸠,喜鹊)
走在赶集回家的小路上
单调而贫穷的村庄
因为它们而好看好听了许多
(原载《文坛轻骑》2007年第2期)
23.倾斜
山秃顶的时候,是否也像人一样
步入中年。那些稀疏的草皮和树
是否也意味着大地的绝顶聪明
你看见一只鸟无家可归吗
在四楼顶上,我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子聊天
一群饥饿而慌张的麻雀
在院子的水泥地上飞来飞去
在这种时候,我竟然想着如何得到它们
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
用烧烤的晚餐来捕捉我短暂的爱情
(原载《生态诗境》)
24.草
一群女子,站在山坡上
高举蓝天和白云,阳光和雨水
高举一粒种子的房事和春天
反复吟咏玉米的成长
乌云,闪电,雷声和暴雨
到了冬天,她们抚摸着扁平的胸脯
看着身边木然的石头,开始走神了
她们对自己苗条的身子
越来越不自信
伸一伸孤独的腰身啊
青春在一瞬之间,就枯了
圈里的老牛,在冬夜反刍的时候
似乎没有
回味出她们丰满的乳房
(原载《合肥晚报》2007年11月8日诗歌高地)
25.麻雀
门开着,去税务所走廊的一端提水
小小的塑料桶里,我常常在不安分的水中
看到自己起伏的影子
三只麻雀,飞到我的门前
这里啄啄,那里啄啄
甚至试探着进入屋里
我回来的时候,它们不情愿地飞开了
歇在门口的树枝上,瞟着我
我真想告诉它们,我的粮食只够自己吃
我的书它们看不懂,我的脾气还很臭
我租住的屋子,阴暗,潮湿,矮小,破旧
里面不可能有
一丁点的飞翔
(原载《合肥晚报》2007年11月8日诗歌高地)
26.青冈树
挺拔的青冈树,被害虫一点一点地刨空
它的身子长满了疮
金甲虫,站在它的伤口上,落井下石地
吸取新鲜的木汁。那时,我并不憎恶金甲虫
用线栓着它的脚
看它欲飞走而又不能飞走的
翅膀嗡嗡地响的样子,只觉得好玩
我并不知道,在村子里
青冈树曾经感激过风,感谢过啄木鸟
也感谢过,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原载《合肥晚报》2007年11月8日诗歌高地)
27.婚姻
不管漂泊到哪里
我都是从乡村走出来的一棵庄稼
30岁,我的爱情青黄不接
父亲是一把镰刀啊
横在村口,已经很弯了
仍然刺目地闪亮
晚婚和晚育,在他的刀口下
都是一蓬蓬杂草
他要坚决清除它们
收割一个孙子
他常在信中说:村里和我同龄的
都有几个孩子了,常有乡亲问他
我这个当老大的
成家了没有
他有些无言以对
(原载《延河》2007年第12期)
28.梦
一头怪兽吞噬了黄昏
吞噬了灯光之后
挤压,腐蚀,颠覆我的现在和过去
悲哀和恐惧,若干年了
在它的胃中
我被一股液体追击,身体成了破烂的天空
透明的伤口像星星一个紧挨一个
众多嘲笑,如同满坡的花朵
一夜之间开放
它是我的梦,当我一次次醒过来
我庆幸自己仍是山坡上
一块没有被黑夜消化的
石头,几只雀子站在晨光里
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和温暖
我又恢复原有的宁静和向往
任这种声音,摆弄和按摩我的身子
(原载《延河》2007年第12期)
29.白露为霜
从山上轻轻巧巧地走下来的,是白露
它们伏在凋零的草叶上,伏在裹紧牛仔裤的
大白菜上,伏在细嫩的豌豆芽上
玩着太阳的光芒。扛着锄头,母亲每次
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总是很诚恳地弓着腰
和它们打招呼。她的粗布鞋和裤腿
常常被它们追逐打闹得湿漉漉的,但她一点也不恼
她多么疼爱它们啊,这些天地间最可爱的孩子
这些稍纵即逝的光阴。现在,母亲走不动了
就把它们通通地别在头发上
(原载《星星》2008年第2期)
30.红蜻蜓
红蜻蜓
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院子是它们小小的
飞机场
红蜻蜓
把夜色带来
把月亮和星星带来
把一阵凉快的
微风带来
黄昏的院子
大人们聊天的时候
我像一个婴儿
喜欢裹在月光做成的
被子里
靠在母亲的
膝盖上
安安静静地入睡
(原载《中国校园文学》2008年第4期)
31.意境
进入这片丛林,我想我已经
不是人了,我不需要说话
水声是最美的语言
鸟声也是最美的语言
我是一只鸟
从一块水边的青石上飞起
已经上了枝头,在粉红的桃花中穿梭
站在树下的那个呆子
不要笑他,他只是我俗世的前身
(原载《绿风》2008年第5期)
32.逃
请允许我在春天,躲进
一朵桃花里,请允许我
白天黑夜地保持沉默
喝花蕊里的水,这些年我已经学坏了
抽烟,醺酒,赌钱,可能会让我越陷越深
我要洗一洗脑子,请允许我逃吧
重新回到一颗青涩的果实
(原载《绿风》2008年第5期)
33.幸福的小子
桃花住在天上
鱼住在水里
孩子,今天你从书山题海中脱身出来
我和你爸爸从人情世故中脱身出来
花香和水声就住在我们心里
嘿嘿,孩子
我们像你一样年轻了
我们都是幸福的小子
(原载《绿风》2008年第5期)
34.和父亲相处的一个下午
他最初没说话,看了我好一阵才说:
你的平头好难看。他说到故乡,说到没有居住的老房子
正被一些荒草吞噬,说到腮边渐成气候的白胡子
说到还要在合作巷,添加一层房子
等以后他老了,我做他楼上的影子
他还说到糖尿病,每天远离米饭,肉类和水果
每顿喝荞麦面汤,吃凉拌苦瓜
我要离开的最后十分钟,他反复说:如果有合适的
可以成家了,他还想要一个影子的影子
(原载《毕节日报》2008年6月24日副刊)
35.鸟巢
大自然是美的,运动员的身姿是美的
曲线是美的。直线,生硬,冷
我们已经把它们丢给了旧世纪
北京。鸟巢。那是一个多么温暖和谐的建筑
在北京这棵大树上,它是祖国的眼睛
2008年,它也是世界的眼睛
在它的瞳孔里,将会孵出许多飞翔的姿势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08年第8-9期)
36.锄头
大地像羞涩的村姑,紧闭双唇
顺着玉米桩的足迹,锄头,大胆地伸出温情的舌头
利索地掀开它们
湿润的土壤,一块块翻了起来
牛背上的八哥,每一振翅,就会叫醒一粒受孕的种子
(原载《散文诗》下半月2008年第11期)
37.筛子
收割后的谷物,良莠不齐
筛子一抖身,几百个孔,狠狠地渗漏它们
让饱满的谷物颗粒归仓
秕子被遗弃在地上,泥颗儿回归土壤
作为竹子的子弟
筛子的眼里,揉不进任何一粒沙子
(原载《散文诗》下半月2008年第11期)
38.磨刀石
铁器,在它的磨砺之下,锋利,闪亮
面对大片横在农人脚下的土地,它们可以切豆腐似的切入
而磨刀石,平常得像一块不会怀孕的石头
它每天蹲在屋檐下的坎子上
身子一天天扁了下去,喝的是屋檐水,吃的是锈
(原载《散文诗》下半月2008年第11期)
39.镰刀
一块钝铁,打磨之后的青春毕露
老了,躬着腰,仍奔波在草茎柴禾之上
饮清晨的露水,锋芒不减当年
(原载《散文诗》下半月2008年第11期)
40.斧子
把自己挂在墙壁上,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每天,靠吸收墙壁的孤独,储存力量
斧子,当它旋转身子的时候
那些粗大的树木,就会大幅度倒下
(原载《散文诗》下半月2008年第11期)
41.山中
雨连绵地下,乌蒙山
如同一把撑了很久的雨伞
岩浆水一滴一滴地滴着
这块石头,已经有一部分凹了下去
露出一个装满岩浆水的肚脐
这块长方形的石头
平躺在洞里,怎么看
都像一个正在酣睡的女子
梦中
它已退去了
青草的外衣……
(原载《诗歌杂志》2009年总第8期)
42.喇叭花
喇叭花,总是在深夜
偷偷地哭泣,每天早上
她的面孔上
都挂满了晶莹的泪珠珠
可怜的喇叭花
她一直在哭泣声中成长
她的嘴一直嘟着
嘟成了一个小喇叭
她一定想妈妈了
她好想有人亲亲她啊
太阳姐姐赶快出来吧
太阳姐姐一出来
就把她的眼泪,全部擦干了
(原载《中国校园文学》2009年第9期)
43.故乡
我死后,一定要选择这里
一定要躺在这片山坡上
任我的骨肉腐烂
故乡啊!我年轻时漂泊四方,居无定所
只有我死了,你才是属于我的
来世再也不做男子了
我要做一个黔西北高原上的女子
我的长发,是那些青草飘飘
我的笑容,是那些野花,迎风盛开
我的身边永远长着心爱的麦子
麦浪一重又一重
——那些象形的文字啊
是我洒在月光中的墓志铭
(原载《江门文艺》上半月刊2009年第11期)
44.喇叭花
去年朝东,今年朝西
喇叭花,努力地仰着头颅
在杂草和泥泞中
它究竟要播放什么样的声音
在乡间,那根支撑它的
藤蔓,柔弱得
像一个少女内心隐秘的电线
没有谁为它架起更高的架子
偶尔——只有心灵触电的
瞬间,它的眼睛才会突然亮着
一滴露珠
从它的眼眶里滚出来
它的身子,忍不住颤了很久
喇叭花,它实际上
是我老家的一个哑女
它一出生就张着嘴
但直到死,直到自己给自己
披上寂寞的孝衣,始终没有喊出
一个比断垣高一点的字
(原载《黄河文学》2009年第11期)
45.青山水库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已经退下的
水,像一件柔软的紧身衣
斜斜地遮住中间那个小小的汀洲
水库的肚皮露出来了,我有幸看见了
一块草木茂盛的胎记
太阳一直热情地晒着,有鱼儿
从水库的眼角跃起
有不怕生人的小小的牛蛙
游来荡去,远处的草地上,还有一匹马
在悠闲地甩着尾巴
哦,起风了,水库波光粼粼
这个美丽的湖
它的脸上,刚刚蜕去一层老化的皮
(原载《黄河文学》2009年第11期)
46.素丰河
这些碧绿的水——
从素丰河的上游,一直到下游
波涛滚滚
一刻也不停止
雾,一大清早就悬在半崖边
那是群山递出的一方手帕
……替素朴镇的这棵动脉血管
擦擦汗吧
再向下,它要汇入一条
更宽阔的河流,名叫乌江
(原载《黄河文学》2009年第11期)
47.灯是亮的
——致肖鑫
“闲敲棋子落灯花”,灯是亮的
灯一定像她的眼睛,努力地发着光
我要一直走
从一个山脚转到另一个山脚
从一个坡顶爬上另一个坡顶
我要在这崇山峻岭的高原之中
徒步抵达我的爱情。在她家的院子里
那些不知疲惫地站着的核桃树
核桃们应该熟了吧……天微微亮
她刚打开大门,我就从大雾中闪身出来
像一颗熟透的核桃
一下子,炸开在她的面前……
(原载《黄河文学》2009年第11期)
48.捡垃圾的小女孩
像一个正在用功的学生,专心地
梳理某个知识点。整个下午
她一直蹲在那儿,把没烧透的
煤渣放在一块,把易拉罐放在一块
把矿泉水瓶子或一次性杯子放在一块
天黑之前,几截废铁
让她高兴不已,背起几个鼓鼓的包
蹦蹦跳跳地离去。夜色,一次又一次
在她的脚后跟上,跳了起来
(原载《贵州作家》2009年第12辑)
49.我的村庄
群山起伏,村庄高耸着肩膀
只有到了春天,他才舍得把压箱底的
那件绿衣裳,穿出来
那些没有被青草覆盖的石头
依然裸露着,一如露出鞋尖的脚趾
迎风而立,这个一辈子与庄稼打交道的汉子啊
油菜花,在他的肩膀上
又添加了一块又一块金灿灿的补丁
(原载《贵州作家》2009年第12辑)
50.煤油灯
一个小药瓶子,或者一个
墨水瓶,蒙上一块锑皮子
就可以制成一盏煤油灯
那块锑皮子,沾着黑乎乎的油渍
多像他戴着的旧毡帽
瘦骨嶙峋的灯管从暗夜中撑了起来
微弱的灯光
在大风中忽明忽暗
在乡下,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
其实它燃烧的不是煤油
而是一个当家男人的
眼睛里,逐渐浑浊的光
(原载《中国诗歌》2010年第2期)
51.清晨
风姿绰约的玫瑰花,站在院子里
一笔,两笔……它是我的妻子
眼含露珠,在清晨的微风中,描着口红
昨夜,我熬夜读书去了,现在仍然蒙头大睡
我是所有的花朵中,起得最晚的一朵
几只鸟雀,在窗后的核桃树上
跳上跳下,它们突然举起声音的弹弓
向我弹出,一大拨弹子……
(原载《中国诗歌》2010年第2期)
52.乡村时光
我的墙壁是一些不规则的山
上面贴着青草
绿树和低矮的灌木丛
我的天花板是蓝天白云
有鸟飞翔的图案
偶尔也有一些忧郁的云层
我的地板
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
我的恋人像一只小蜜蜂
她会酿蜜,嗡嗡嗡
整天在我的身边飞来飞去
(原载《中国诗歌》2010年第2期)
53.我要像爱樱桃一样爱你
你已经熟透了,如同一颗樱桃
裂开着小嘴巴。站在树下
我轻轻地向你招手
让你从一张叶子的后面,脸红扑扑地
闪身出来。我的爱人
我必须原谅你的一些坏习惯
像原谅你长出的小虫子
我要把你含在口中
不吐掉核,我要把你的酸和甜
一并咽下,我要你在我的记忆中
长出另一棵樱桃树来
(原载《中国诗歌》2010年第2期)
54.索玛大草原
高原的高处,柏油路一直
在延伸,索玛大草原
被天空这床春天的大被子
柔软地盖着
一朵花贴在地面上,开得那么胖
一丛丛竹子,谦卑地低伏着
在索玛大草原,只有那几个疯跑的女孩
才是长得最苗条
最不安分的植物……
站在一团草上,我仿佛踩到了一朵云
踩斜了一丝软得没有遮拦的风
人们已经走远
彝歌传来,酒香溢来
我恍若隔世
恍若天与地之间,一个轻轻的雨点
(原载《毕节日报》2010年5月27日副刊)
55.初冬
我已经不能再抵抗一次
小小的风寒,在没有爱情的日子里
我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
我的鼻子不通气,喉咙发炎
身子发软,不停地咳嗽
我无意惊扰身边的人
当她们怜悯地看着我时,我不知道有多尴尬
她们不知道,我每次伸出手去
捂住嘴时,也想把这个冬天,悄悄地捂住
(原载《高原》2010年第6期)
56.一个绞竹绳子的人
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使他瘦小的身材
更加空荡。新世纪了,他固执地这样穿着
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一一装起
事实上,他的口袋是空的,只有左边的
口袋揣着一个塑料烟袋,腰杆上不是别着手机
而是斜插着一根像他的背一样弯曲的竹根烟杆
脚上套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没有袜子
挽着裤腿,他把两股青竹篾拴在树上
然后把它们绞破,缠绕在一起
每绞一次,他唇边的肌肉就会牵动一次
我不知道他是在使劲,还是手被锋利的
竹篾割得生疼,但我看得出来
他的手上没有血痕,那片粗糙应该生不出口子了
他的身边散乱地摆着一些长短不一的竹子
还有一把有很多缺口的刀
他用完手中的竹篾,肯定要用这把钝刀
把那些竹子逐个剖开,剔出更多的青竹篾
他经常出现在这种黄白喜事的场合
他是一个年轻的傻子,他的生活多像这些竹子啊
看似笔直,看似畅通无阻,但竹筒里面
却是一个又一个堵得死死的疙瘩
(原载《高原》2010年第6期)
57.我完全有理由叫一棵玉米不要生长
孩子,你的母亲翻好土之后,把种子盖在
土壤里,等它们发芽,拱出泥土,然后施肥
祈求好天气,祈求足够的雨水,锄草
等玉米结出棒子,然后背着背篼,裹着汗水
一个一个把它们摘下来,放在背篼里,背回家
堆在堂屋里,熬夜把它们剥开,晾在楼枕上
天气不好,为了防止发霉,还要烧起柴火
把它们烤干。一日三餐,她从玉米棒子上
把玉米一颗一颗地剥下来,放在磨子里
一圈一圈地磨成粒,用筛子筛,用簸箕簸
把泥沙和玉米粒分开,把颗粒和玉米面分开
淘净,加水,在火上蒸煮。孩子,你不妨
好好地想想,一粒饭盛到你的碗里
要花费多少力气。孩子,你的母亲在深夜
辗转反侧,她在盘算一年的粮食能剩余多少
盘算几十里的山路,怎样背上它们到集上变卖
几角钱一斤的玉米,她要背多少背,卖多少斤
才能赚足你的学费,本子费,生活费
孩子,如果你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
只为了趴在桌子上睡觉,讲话,传纸条
只为了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只为了泡网吧
只为了爱慕虚荣,要用这样那样的手机
要穿这样的衣服那样的鞋子
只为了平时抄作业,考试作弊,和老师作对
那么,孩子,我完全有理由叫一棵玉米不要生长
(原载《星星》2011年第2期)
58.夜晚
月光跑了那么远的路
看不出任何疲惫
躁动的尘埃安分守己
一些不可能的事物,被复制到地面上
木架子上的葡萄叶
南瓜花……此时
最美好的事物和尘埃挨在一起
不加修饰,也不夸张
一个夜晚的黑白色
一个夜晚
我坐在合作巷的五楼上
内心的躁动围满了月光的栅栏
(原载《文学与人生》2011年第2期)
59.每天从人民医院门口经过
急救车进进出出,声音嘶哑
担架总被鲜血和一群人包围
水泥路,长满了疮斑
上面优雅地走着漂亮的白衣护士
住院部门前的花池里
花朵和草已经隐藏
泥巴掀开肚皮,仿佛一块巨大的伤疤
一个又一个不同身份的人
蹲在那里,沉默,哭泣,抽烟
旁边的小饭馆,生意红火
那些缭绕的油雾,呛鼻
似乎也能冲淡一些药味
最理想的时刻,是我能听到
一位母亲阵痛的呻吟
一个婴儿嘹亮的哭泣
看到一个男人,不知所措
热泪盈眶。每天我去医院后面的
一所中学上班,经过这里四次
在生与死的边缘
我的身体里,不断地重复着
小小的悲哀或幸福
(原载《绿风》诗刊2011年第4期)
60.大雪纷飞
打开门,寒风像绣花针
一下子滑进骨髓
但我还是喜欢这种刺骨的冷
村庄在一夜间被覆盖
雪花白得耀眼,一床大被子
可以让一切沉入梦乡
站在山坡上,我已分不清
树木,土堆,房屋,草垛
分不清天与地,田与土
分不清回乡之路与离乡之路
这样多好,整个村子
安安静静,晃动处
唯有一些蚯蚓,在拱动着
春天的被子
(原载《绿风》诗刊2011年第4期)
61.春天
打开所有的门和窗户
仔细擦洗
冬天留给我们的每一处尘埃
天空不再生气,吵架
我们不再依偎炉火
牵着手,我们到原野上
奔跑吧,累了,就坐下来
相拥着,呼吸春风
像两株植物
我们生出一地的花朵
(原载《阳光》2011年第10期)
62.蓝天之下
细细的腰杆,持久地支撑着
一个硕大的乡村之梦
它们扭着脖子
面向天空
一头歪脖子病
一头生命中最光辉的永恒
我的父亲
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高兴的时候
也会露出向日葵一样的笑容
葵花籽一样的牙齿
(原载《阳光》2011年第10期)
63.船山村
秋天,这些身高一米七八的
短日照作物
像我的爷爷,父亲一样的
顶天立地的汉子
日日夜夜地实行坐班制,坚守着这个村子
它们胸前别着一个个玉米棒子
像别着一张张大地的工作证
(原载《阳光》2011年第10期)
64.春天来了
黔西北,高原,一块起伏的
海绵,吸满阳光
山,也是一个个民族兄弟,它们紧挨着
坐下来,盘着腿
品尝春风里的嫩芽
(哦,那些上好的毛尖!)
此前,它们豪情万丈
一仰脖子,就喝下了一个冬天……
(原载《阳光》2011年第10期)
65.童年
清晨,我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读书,母亲为我炒饭,或者烙饼
我的声音,像露珠中
闪亮的第一声蝉鸣
她呼唤我的乳名,叫我吃饭时
炊烟在屋顶上空,冉冉升起
童年,读着母亲的爱
我的心灵,并没有像身上的衣服一样
打上补丁
(原载《阳光》2011年第10期)
66.窗外的鸟鸣
用一些干树枝,枯草,羽毛
在一个枝桠上,就可以
筑就一个温暖的巢
在家乡,一只喜鹊
总是飞得那么远,住得那么高
与我们村庄,又那么亲近
每次,仰着头看喜鹊窝,我都会担心
它会被风掀下来……
黄昏,一大团黑
覆盖着整个村庄,那么一声慈祥的
喜鹊的鸣叫
总是像窗口的一盏灯光,充满暖意
一座大山的疲惫,在夜间
就这样悄悄地
被装进这个高高的窝里
喜鹊妈妈像孵鸟蛋一样
把整个村庄
孵在它的翅膀下,总是那么安静
(原载《绿风》诗刊2011年第6期)
67.买鸡蛋到城里卖的母亲
——献给我的母亲刘德群
挑起装鸡蛋的纸箱子,天不亮就起程
在集镇附近的山岔路口,她从村民手中
收购土鸡蛋,一站就是一天
她和小馆子里两块钱一碗的豆花饭,似乎有仇
她和两角钱一个的馒头,似乎有仇
她和客运中巴车,似乎也有仇
她总是饿着肚子,捏紧钱,远远地避开它们
天黑了,夜色像一个逐渐收拢的口袋
她固执地乘坐危险的手扶子拖拉机
乡村马路颠簸不平,尘土嚣天
她和那些小生意人,蜷缩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
三四十里的夜路,家里家外地聊着
我和二妹经常胆颤心惊地蹲在出租屋的门边
眼巴巴地等着她回来……
逢镇赶镇,逢乡赶乡
母亲,全家人的欢笑,她总是用一根扁担全部挑起
不赶集了,她就站在大府坝门口
出售一个个鸡蛋,一个个贫穷
我们已经长大了,她却没有数过
自己换了又换的纸箱子里
装满了多少皱纹,多少肠胃病,劳伤病
她照样大声地又说又笑
(原载《散文诗·校园文学》2011年第11期)
68.童年
一个褂子一条短裤,就足以凉爽
夏天,我们常常把小河之水,穿在身上
村庄,我多么怀念我们光着屁股的村庄
冬天了,冬天,我们的怀里揣着寒冷
柴火啊,一件破旧的衣服外面
还要添加一件什么样的衣服,我们同吃饭一样忧伤
(原载《散文诗·校园文学》2011年第11期)
69.天空在搬运云朵
雷声像心事一样沉闷
父亲的心里,装着凌乱的闪电
走起路来一跛一跛
雷声里躲着弱小的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今夜,父亲要赶拖几车砖
他在合作巷修一栋房子
他干瘦如柴
快六十岁了,冷风和关节炎
轻易地,被他先修进了骨头里
我是一个乡村教师
买不起楼房
我教书的那个地方
甚至不易买到菜和烟酒,鬼能打死人
父亲知道
买不起楼房我就没有女朋友
他抽空打电话过来
问我吃饭没有,嘱咐我要注意身体
吃饭不能热一顿冷一顿
今夜,天空在搬运云朵
我在搬运泪水
父亲在搬运砖头
和他香火延续的黎明
(原载《星星》诗刊2012年第6期)
70.清晨
有人站在楼顶上,用木拍子
啪啪啪,清清脆脆地
拍打曙光
发酵黑夜的豆豉,经过拍打
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
码在沾满霞光的木板板上
合作巷的清晨,因此散布着浓郁之香
黑得发亮的豆豉粑
抬着黑夜的棺材
如同一支支送葬的队伍……
(原载《贵州都市报》2013年2月1日文学周刊·诗天下)
71.天地之间
光秃秃的树,成了老朽
鸟巢孤零零地装满潮湿和冰凉
如同村庄,天空旷了很多
很难看到鸟的痕迹
很难听见鸟的声音
下落,游荡
树叶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栖息之地
它们把头发染红
如同街边
时髦而又不良的少年
(原载《贵州都市报》2013年2月1日文学周刊·诗天下)
72.等待爱情
我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等待
我的爱情,素朴,它是我身体里的一枚心跳
我深信,你是来自民间的一个女医官
你喂给我的那些偏方,一定是出自于山坡上的药草
它们一定属于爱情,有着美丽而纯朴的名字
把你那只柔软得没有骨头的手
搭在我的脉搏上,你会感觉到,我的病有多重
在我的屋子里,你舞动起来,你的长发飘飞
白色的裙子,转动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弧度
你飞了起来,抖手打出漫天银针
当它们钉在我穴位上的时候,你会抚摸着我的脸
亲着我的额头,轻轻地说:“我已经逼出了你内心的
孤独,你醒来之后
就会发现,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原载《值得中学生收藏的100首诗歌》)
73.黔西北高原
拐过一座山,如果你低着头
走路,另一座山
就会碰疼你的鼻子
在黔西北高原,其实一座山与另一座山
就像一颗牙齿和另一颗牙齿
它们有大有小,有正有斜
紧凑地排列成两个美丽的圆弧
在这个圆弧里辛勤劳作的人们
就是这个口腔中
尝试酸甜苦辣的那一张舌头
牙齿和舌头能有多好呢
当他们疲惫,苍老的时候
就会被上面的山和下面的山
狠狠地咬上一口
那时,他们有多疼,故乡就有多疼
(原载《值得中学生收藏的100首诗歌》)
74.冬日˙阳光
昨天雨冷,风寒
明天也许就有
冰冻,而此时的阳光,却意外的
铺天盖地
经过一排露天的椅子时
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
拉我坐下来。街上的那些人
脚步匆匆,哦
我还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个城市的节奏,比心跳还快
我刚坐下来,有那么
几分钟的时间,脸略略发烫
仿佛一闲下来
就会泄露
心底的一个小秘密
(原载《毕节日报》2015年8月6日人物版)
75.蓄雨记
几个月没有下雨了
自来水管已经干涸
合作巷五楼顶上的热水器
已经停止了呜咽
它龟裂的眼眶里
已经挤不出一滴眼泪
下雨多好啊!我把大大小小的
盆子,放在楼顶上
拒绝妻子递过来的雨伞
手舞足蹈,踢打水花
拿雨伞干什么呢
拿着雨伞,只会阻挡雨水
奔跑的速度。我要在雨中
等每一个盆子都蓄满水
然后把它们一口一口地
喂进热水器里
要是还住在乡下
我要等每一块田都蓄满水
每一块土都蓄满水
每一株植物都蓄满水
我要等它们,像我一样
一下子,热泪盈眶
(原载《毕节日报》2015年8月6日人物版)
76.建筑学家
在魔术的子宫里
建球场,砌游泳池……
她为你修筑一个成长的山庄
凤麟,你五个月的时候
就在妈妈的肚子里踢球了
就在妈妈的肚子里游泳了
你微笑着,吮手指,玩脐带
倾听她的血液,在你的
山庄里,溪流一样
叮叮咚咚地流淌
儿子,你妈妈是一个
多么喜欢炫耀的建筑学家啊
那时,她经常一个人出去散步
在人群中,她抚摸着自己的
肚脐,像抚摸着
一个神秘的窗口
(原载《毕节日报》2015年8月6日人物版)
77.检讨书
白天上班,在工地上
我一边让汗水给自己洗背
一边熟记自己弯腰驼背的影子
月亮高悬的时候
我已经睡着了,月光和我
一直没有半点关系
只有今天,我不用去上班了
坐在异乡的一片草地上
看月亮慢慢升起
慢慢笼罩大地。中秋之夜
人们在吃月饼,赏月
这白露露的月光,单单照着我的孤独
这白露露的月光
让我心怀愧疚,因为只有我
在此时辜负了它的月意
(原载《中国诗歌》2016年第6期)
78.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在窗户外边高声说话
追逐,打闹,春天多么拥挤啊
那么多年轻的面孔
挤满整个操场,像初春的绿叶与花朵
肆无忌惮,在一个空巢老人的耳边
下着一场年轻的暴雨
(原载《中国诗歌》2016年第6期)
79.火管记
从墙里伸出的一根火管,多么像一个人的喉咙
它已严重生锈
一些叽叽喳喳,一无是处的麻雀,甚至在它的口腔里筑巢,做窝……
冬天,一个炉子和一根火管,可以温暖世态人心啊
但现在,浮躁的阳光和风不需要炉火,喧嚣的花朵和叶片不需要炉火
它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在南方,在水西合作巷。我的亲人,像一根铁皮火管,喑哑已久
此时,我多么希望它学会生病,感冒
学会从喉咙里,严重地呛出一声咯锈的咳嗽
(原载《星星诗刊·散文诗》2016年第12期)
80.哲学
这些被天空抛弃的孩子,被亲戚
从水果铺送到我们家里
父亲把它们珍藏着,一直到开始腐烂
他才一个个检视,把那些好的
挑出来,重新珍藏。把坏掉的
放在火盘上,抠除腐烂的部分
吃掉好的部分,他不会放弃一瓣好橘子
如同这么多年来,不会放弃
有着众多缺点的我们。吃完坏橘子
那些被再次珍藏的橘子,又开始腐烂了
他又重新检视,直到最后一个橘子
也开始腐烂,他才放弃珍藏
这个在城里,舍不得花五十块钱
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花一块钱
坐公交车的老头,他的一生
就这样:选着好橘子,吃着坏橘子
(原载《星星·诗歌原创》2017年第5期)
81.哑子
如同倒玉米籽一样
他把一生冰凉的时光
一次次地倒进铁罐子里
一手拉风箱
一手转铁罐子
他固执地给自己加温
这个以炒包谷花为生的老人
安静地坐在小镇的街边
一生仿佛没有移动过
把自己炒了一辈子
今天早上他刚刚去世
身体尚有余温,但没有烟雾弥漫
没有炸开花
他把自己
爆成一粒硬硬的哑子
(原载《星星·诗歌原创》2017年第5期)
82.我在等我的天使
在这个只剩下留守儿童
和留守老人的村子
我像一截
被砍伐了热闹的枯树桩
身体里塞满了腐叶,泥泞
我的身上,已经开始生长
孤独的毒菌子
我还没有倒下
我在等我的儿孙们回来
他们是我的天使
擅长颠覆的破坏
春天,我要等他们
打翻村庄的墨水瓶
让绿的是叶子,红的是花朵
(原载《星星·诗歌原创》2017年第5期)
83.快过年了
那些外出务工的女孩子
都回来了,她们打扮时髦
一波一浪的黄头发
散发着不同城市的气息
她们已经不习惯乡音
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讲新鲜的所见所闻
蹲在地上,她们时不时会咯咯大笑
后背上露出一小段白白的身子
像斑驳的墙壁上
露出的一小束阳光
快过年了,空荡荡的山里
突然间多了许多人
村庄的这件旧衣服上
仿佛多了许多新鲜,刺眼的纽扣
(原载《星星·诗歌原创》2017年第5期)
84.合作巷35号
在这个小小的花池中
一株南瓜,正拼命地生长
它的脚下是一撮从远处搬来的泥土
再脚下是一个被人心硬化了的城市
父亲,每天要一步一摇地
爬上楼,给它浇水
那些爬上木架子的
比父亲爬得更加艰难的触须
像一个又一个攥紧的拳头
看着更高更远的楼房
它们胆战心惊地伸出头去
那种谨慎的样子,似乎一失足
就会从五楼顶上栽下去
就会把父亲浓缩得
小得不能再小的故乡,摔得粉身碎骨
(原载《星星·诗歌原创》2017年第5期)
85.父亲
巷子里白天常走行人
不能堆太多东西,不像故乡的院子
宽天宽坝
父亲在合作巷修房子的时候
只能在深夜,拖砖和沙
他太累了,往往一倒在床上
就呼呼大睡,那晚
小偷在他呼噜声的掩护下
撬开了门,把他的手机
和所剩无几的钱,偷走了
然后,把他的衣裤,丢在巷子里
周末,我从素朴回去的时候
父亲对着我叹息,唠叨
“这个——小偷——啊”
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万万没有想到,坐在他面前的
这个坐享其成,长相斯文
而又懦弱无能的儿子
是个大盗,自出生开始
就一天一天地,偷走他的精力
黑发,牙齿……
还要打算,偷走他的那把老骨头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86.村庄
在这里,杂草和毛稗
必须退出和消失
年轻力壮的人,蜂拥城市
对于一个背着板斗,走在田坎上
还在热爱土地和粮食的老人
他多么艰辛,多么值得尊敬
他一直低着头走路
谦逊的眼睛里
装满一田坝金黄
水稻们,刚刚在晨风中醒来
表情自然而完美
夜里,它们枕着小河睡觉
那个又长又弯的枕头啊
——枕芯全是奔跑的流水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87.黄昏
两座坟,没有墓碑
两个土包包,长满荒草
在坟头中间,一丛金银花
攀着几棵杂树开放
黄昏,我坐在这里
仿佛与世隔绝
两个年代久远的人,并没有
令一个留守村庄的老头,心生恐惧
两个坟包包,像两个挨着摆放的枕头
我躺在这里
谁也没有打扰
谁荒凉的开放和休息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88.送礼贴
……在别墅区的河边徘徊
她看见河水浑浊
众多垃圾,浮于水面
天上的雨水,大部分要通过城市的暗道
流进河里。有一部分
落在她雪白的裙子上
突然间,她的血液开始翻腾
她闻到身体里,香水散发出的异臭
几只白鹤歇在河边的灌木丛上
其中一只朝河心飞了下来
她仿佛看见这个城市
又随手扔下,另外一张白色的垃圾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89.叶子
葡萄叶,黄瓜叶,南瓜叶
合作巷的五楼顶上,它们在
自己的小小村庄
在冰冷的水泥楼面上
把脸孔贴在一起,翻动身子
入冬了,天空难得有一个好天气
这些生育过众多儿女的老母亲
在城市的上空
小声小气地说话
小心翼翼地吸取阳光
晒干每一粒,将会导致身体腐烂的水分
我看得出来,它们不乐意
无声无息地腐烂
它们的脸上
弥漫着黄金一样的光泽
仿佛要借助这些阳光,集体自焚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0.剪草机在剪草之后
剪草之后,遍布伤口的
青草,弥漫着诱人的青草香
在工厂的草地上,我不停地走
不停地耸鼻子,我真想
把故乡的味道
全部吸进鼻子里
我真想弄一把刀子
在我的手臂上,划出一些口子
我真想看看,从我身体里
流出来的汁,在城里
是不是
也能让一棵草,为之倾倒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1.暴雨之后
惊雷,闪电
内心装满星星的天空
也会歇斯底里
唾沫滂沱
位于高处的天空
似乎可以让山川,河流
肆意泛滥
花草凋零,树瑟瑟发抖
玉米们,全部瘫倒在地上
清晨,一群来自乡村的工人
从工地旁边的一块玉米地走过
他们对倒在路上的玉米
视若无睹
只有一个早锻炼的老人
试图把一株玉米扶起来
试图扶起
一个面临瘫痪的乡村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2.穷亲戚
五楼顶上不是乡村
我不再关心一株花池里的黄瓜
开不开花,结不结果
与水泥缝中的杂草一样
它只是我眼中
一种活着的绿色修饰
但一只蜜蜂,从远方赶了过来
它歇在那唯一的花蕊中
再也没有离开
许多花朵,沾上了毒药
许多蜜蜂,被养蜂人包养了
这只蜜蜂是蜂群中走失的那一只吗
这只蜜蜂是蜂群中最执著的那一只吗
月亮很久才出来
微弱的月光,在合作巷的
五楼顶上,照着一只
在城市里漂泊的穷亲戚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3.风暴
像泥水一样,他沿墙根
爬进这条巷子。合作巷里
有人关门,有人关窗
有人纯粹关上眼睛
只有一个小女孩
把脸贴在明净的窗玻璃上
“幺儿,不准看那个怪物。”
小女孩的母亲吼了起来,声音比雷声
更严厉,比闪电,更迅疾
没有语言,没有双腿
一个残疾人,他把身子
固定在一块橡胶皮上
在泥浆中爬行,他的艰辛与坚韧
在一个母亲教育孩子的眼睛里
一开始,就掀起了风暴
一个残疾人继续在合作巷里爬行
他还要爬多远
他要以怎样的手,代替脚
他要以怎样的异乡,代替故乡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4.声音
挖掘机在凌乱的工地上叫着
麻雀在堆满尘土的树上叫着
……老家的麻雀
也像年轻人一样
一群一群地涌进城里了吗
挖掘机和麻雀的叫声
在这个城市
让我感到饥饿和恐慌
年关了,我们的工钱,像雪花一样
还没有飘落下来
忧郁的天空,和我们一起
保持无边的沉默……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5.野草
长颈鹿一样的杆上
结满密集的草籽
像寂静的天空中,结满星星
这是中医院后边
臭水沟之上的几株野草
纤细,茂盛
每天上班的时候,我从这里匆匆走过
没有讨厌它们
也没把它们当成风景
这只是柏油街道之外
老城区唯一长着泥土的地方
——我内心深处的一条隐秘小径
一朵洁白的花朵
从草里探出头来
在我的脚边,像伸出
一朵洁白的座右铭……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6.发现
我发现自己
在外边,已会微笑
已会小心翼翼地说话
在家里,已会摔盘子摔碗
对着儿子
已会无由地愤怒
我发现自己
越活越像父亲
当生活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他总是精力旺盛地
端坐在我的身体里
指挥我
练习他中年以后的脾气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7.好友记
“……什么?什么时候?”
父亲的好友去世了
放下手机,他再也抑制不住
滚烫的泪水。“自杀,自杀
为什么要自杀呢?”
父亲一直在念叨
他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爸爸,不要太难过了
人死不能复生,王伯伯地下有知
他会安息的……”
“问题是你的调动
他还没办好。”父亲的声音
越来越弱,烟越抽越猛……
(原载《草原》2017年第12期)
98.刺
乡村这块磨刀石
把他的童年,磨得像刺一样尖锐
一颗颗锋利的刺
深深地扎进他的指肚和脚板
他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作为私塾先生的儿子
他被村人凌辱,歧视,遗忘
成份决定他不能上学
带着一颗颗尖锐的刺,他无休止地
辗转,飘泊。在异乡
他生下儿子,教儿子临帖
然后限制儿子临帖
教儿子写诗,然后限制儿子写诗
“学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呢?”
他绝望地咆哮
他常常与儿子为敌,也与自己为敌
那些刺,已变成宿命的痣
在他的身体里
产生致命的并发症
他像失去故乡一样失去视力
指头,甚至关节对称腐烂
多年了,为往圣继绝学的时光
在他的身体里,还没有愈合
99.备课贴
叶子,花朵,小草,浮在每一级
石梯之上。沿石级而上
白云的扶手,把她和石头
举向天空。夜间,山上飞翔的风雨和虫鸣
让她愈加成为安静之人
不玩手机,不问妆事
她在石头里,潜心雕凿星星的灯盏
在这个浮躁的世界,她有足够的
耐性和失传的篆刻术
她几近完美……
100.凌晨4点
凌晨4点,我最后接待的
总是一个白天奔走
夜晚也在奔走的异乡人
在他面前,还挂着这个城市
用冰雪和夜色,精致印刷的工作证
他离开的时候,我正准备卸下
支撑夜摊小棚子的四根钢管
他是个诗人,也住在合作巷里
在大府坝旁边这截最窄小的
喉咙里,我们已成为朋友
回到家中,看到他在朋友圈
发的微信:“当我在五楼的
一盆热水中,放下冰冷
麻木的双脚时,我听见昏黄的
路灯中,那些被你卸下的钢管
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碰撞出
尖锐而又疲惫的声响
我的关节间,也发出类似的声音。”
在这个陌生而又令人向往的
城市,是的,在今晚
我们都暂时放下钢管一样的骨头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